小泉節子。《回憶錄》(思い出の記)節錄4:怪談

有網友提到朱鷺在講怪談時,刻意點蠟燭,營造氣氛,是沉浸式的說故事。在節子的《回憶錄》中也描述了兩人「對話」怪談的過程。

赫恩非常喜歡怪談,常說:「怪談書籍是我的寶貝。」為了他,我跑遍舊書店尋找怪談。

在那些淒冷的夜晚,我們刻意挑暗燈芯,開始講怪談。赫恩聽我講故事時,他會刻意壓低聲音、屏息凝神,露出一副恐懼的模樣聽著。因為他聽故事的樣子實在太過駭人,讓我也不自覺地在說故事時更加投入,語氣也變得有力。

那陣子,我們家幾乎變成妖怪屋了,我還因此做了恐怖的噩夢,把這件事告訴他後,他說:「那這陣子先暫停吧。」於是便休息了一段時間。每當聽到喜歡的故事時,他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。

我在講述民間傳說時,通常會先交代故事大綱。若赫恩覺得有趣,就會把大綱記錄下來,接著要求我詳細講述,並且一遍又一遍地要求我重述。

如果我一邊看書一邊講,他會說:「看書講是不行的。必須要是妳的故事、妳的語言、妳的想法才行。」因此,我必須把故事徹底消化成自己的東西,後來甚至連做夢都會夢見。

每當故事進入精彩處,他的神情變得異常嚴肅莊重,不但臉色大變,眼神也變得銳利可怖。那種神態的轉變相當劇烈,例如講到收錄於《骨董》一書的〈幽靈瀧〉(幽靈瀑布)中阿勝的故事時,他突然臉色發青、雙眼發直。雖然這種情況常有,但那一刻我竟感到莫名的恐懼。等我講完後,他才終於鬆了一口氣,大讚故事非常有趣。

啊,血!」他讓我反覆模擬那一聲叫喊。他會追問:是用什麼樣的神情說的?聲音又是如何?草鞋的腳步聲聽在妳耳中是什麼感覺?那一晚是什麼樣的天氣?

他說:「我是這麼想的,妳覺得呢?」甚至連書上完全沒寫的細節,他都會跟我反覆討論。我想,要是旁人看到我們倆那副模樣,一定會覺得這兩個人瘋了吧。

《怪談》第一篇的〈無耳芳一〉是赫恩非常喜歡的故事。他費盡心思,將原本簡短的故事改寫成現在的規模。當武士大喊「開門」的那一幕,他原先覺得「門を開け」(打開門)的語氣不夠強烈,反覆思索後改成了「開門」(かいもん)。

在撰寫〈無耳芳一〉期間,即使天黑他也不點燈。我隔著拉門,在隔壁房間用微弱的聲音試著呼喚:「芳一、芳一。」他竟在屋內回答:「是,我是個盲人,請問您是哪位?」隨後便陷入沈默。他總是這樣,一旦在寫作,就會全心全意投入到那個世界裡。

那段時間,我出門帶了小禮物回來,是一個正在彈琵琶的盲僧博多人形塑像。我趁他不注意放在他的書桌上,赫恩一見到立刻驚呼:「呀,是芳一!」簡直就像見到了久違的老友般欣喜若狂。

後來,當夜晚書房外的竹林傳來沙沙聲時,他會認真地側耳傾聽,說道:「聽,那是平家正在走向滅亡。」或是聽著風聲感嘆:「那是壇之浦的海浪聲啊。

感想

不只節子講故事是「沉浸式說故事」,赫恩寫作也是「沉浸式寫作」,將自己完全化身為「芳一」,甚至連竹林聲與風聲都能聯想到平家滅亡的悲劇,他高度的感受能力,也讓故事更能感動人心。

《怪談》不同於赫恩其他著作,是他與同樣喜愛怪談的妻子的「共同創作」,透過節子蒐集、講述,加上赫恩的想像力與文字,展現出栩栩如生的模樣,也讓西方世界認識了日本的文化,殊為珍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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